“桃李园”第19期
唐旭国
寒来暑往,物换星移。当时光进入到公元2024年春节,岁次甲辰立春之初,蓦然回首,我已经经历了两个甲辰龙年,实现了人生道路上的第一个大轮回。
六十年前,我奉父母之命来到人世,给一个贫寒的农民家庭带来了无限欢乐和希望。爷爷奶奶高兴得不知所措,情不自禁地给祖宗台上香报喜。爷爷奶奶意识到他们的晚年不再孤寂,不久的将来到先人那里报到也有了“投名状”。只是那时我太年轻,生活还不能自理,记忆还没有形成,所经历的事情完全没有自己的主观能动性,都是大人说了算。
我的童年时代,正是新中国的童年时期,灾难深重的中华民族刚刚站立起来,人民刚刚当家做主。以伟大领袖毛主席为核心的第一代中央领导集体,全心全意为人民谋幸福,号召全国各族人民积极投身社会主义新中国建设,加快抚平多年战乱留下的创伤。遗憾的是,民国政府没有给新中国留下什么财富,经济基础十分薄弱,经济建设困难重重,农村的生产方式和生活习惯基本上还是几千年农耕文明的延续,温饱问题依然是广大人民群众亟待解决的急难愁盼的问题。我们虽然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同样也要和广大人民群众同甘共苦共渡难关。所不同的是到我们这一代,已经普遍用上洋火洋油洋碱洋钉,也经常看到公路上奔跑的汽车和把水从低处引向高处的抽水机。每隔十天半月,就会有县里的电影队到大队部放一场露天电影,每当这个时候,大队部就是欢乐的节日。
制约新中国经济社会发展的客观原因不仅是经济基础薄弱,更重要的原因是人才匮乏。新中国成立之初,全国80%以上的人口是文盲,在校中小学生只有2500多万人,在校大学生更是少得可怜,满打满算还不到12万。在我们老家那一带,能够读报纸的人就可以当大队干部。我们家世代务农,从未出过读书人,长辈们吃够了没有文化的苦头,立志要改变这种不利局面。当我刚刚接近适学年龄,父母就迫不及待地把我送进学校。我的学杂费每学期是1.5元人民币,现在看来这是一个很小的数目,但那时父母却常常为我的学杂费发愁。尽管家庭经济极其困难,父母还是下定决心,不管多难都要让我上学。
我的书包非常简单,里面只有两本课本、两本作业本和一支铅笔,总共五大件,轻便自如,肩上背着它,我便活蹦乱跳地走在上学的路上。从家到学校有两公里多的基耕路,每天两个来回,从来没有大人接送。当我读到小学高年级时,全国的“农业学大寨”运动进入高潮。那时党的教育方针是:教育必须同生产劳动相结合,培养有社会主义觉悟、有文化的劳动者。学校按照党的教育方针,带领我们投入热火朝天的劳动实践。我们实行“半工半读”模式,半天上课,半天劳动。劳动实践的项目五花八门,每当有新的任务,老师就要求我们写作文,题目多半是“记一件有意义的事”。晚上回到家,我就在煤油灯下完成老师布置的家庭作业。
提到煤油灯,现在的年轻人可能难以置信,想象不到在社会主义新中国的早期生活也如此艰难,但事实的确如此。煤油灯伴随我度过了那个年代。我们村的年轻人也试图改变这种落后状况,自行修建了一座超小型水电站,我们第一次用上了电灯。当电灯亮起时,全村男女老少都欢呼雀跃。然而好景不长,到了枯水期水轮机无法运转,电灯也就唱黑脸了。更糟糕的是,村里一个小伙子不小心触电,险些丧命。村里的元老们掐指一算,说这东西犯阴阳,不能再继续使用,于是水电站关停,煤油灯又“官复原职”。煤油灯燃烧的是煤油,最初叫洋油。灯的上半身是防风的玻璃罩,这种设计比爷爷辈们使用的棉线灯先进得多,也比韦拔群在列宁岩开办农民运动讲习所使用的桐油灯更高档。
煤油灯陪伴我的最后一段时光是在我上高三的时候。高三需要分文科班和理科班,以便分别参加高考。数学老师告诉我们“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我听了他的建议,选择了理科。数学老师的话是否正确我心里也没有底。一些消息灵通的同学说,考理科难度更大,上线率不到10%。我把全年级成绩较好的同学都排了一遍,我怎么排都排不到10%的范围内,这让我感到很迷茫。真正走到人生的十字路口,我很难决策下一步该怎么走。好在我们的老师们并不是这样想,他们一直鼓励我们要拼搏,不要灰心,高考是考出来的,不是排出来的,不到最后一刻决不轻言放弃。我们几个农村来的同学经过一番思想斗争,达成共识,决定坚决贯彻落实老师们的良苦用心。全宿舍的同学都买来了煤油灯,夜深人静的时候就在床头挑灯夜战。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一段时间的超常规努力,我们的学科成绩果然发生了质的变化,终于在高考中取得了好成绩。当我拿到高等学校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激动得热泪盈眶。
我们当时的做法,完全是因为那个特殊年代不得已而采取的特殊手段。现在的中学生没有必要重走我们的老路。如今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新时代,煤油灯的时代已经过去,不必再在煤油灯下看书学习,不要制造新时代的“东施效颦”。再说,现在也不是“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的年代,而是强调“文化改变命运”的时代。无论做什么事,都要讲究科学的思想、方法和路径。
煤油灯失宠,是因为广大农村都用上了高压电。高压电的普及是科技进步对经济社会发展作出的最大贡献和根本标志。当日光灯、节能灯闪闪发光时,煤油灯就黯然失色,不得不退出历史舞台,这是社会发展的必然规律,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我家的煤油灯收藏在祖宗台上,每到逢年过节祭祀祖先,煤油灯还要点上,那是我们与祖先交流沟通的指路明灯。每当点亮祖宗台上的煤油灯,我的心情便久久不能平静,因为它是我们家保存下来、还能经常看到的“老物件”。
(责任编辑:谭绵胜)